建尼加拉瓜运河拥举世无双经验 多国企参与
尼加拉瓜运河的互联互通试验
瞭望东方周刊│ 徐颖
当地时间2014年12月22日，美洲最大的互联互通工程——联通两洋的尼加拉瓜运河正式动工。
在一个月前举行的APEC峰会上，中国最高领导人提出了互联互通的发展倡议。习近平说，应加快完善基础设施建设，打造全方位互联互通格局。
他用一系列排比句描摹互联互通不同层面的意义：互联互通是一条脚下之路，无论是公路、铁路、航路还是网络，路通到哪里，我们的合作就在哪里。互联互通是一条规则之路，多一些协调合作、少一些规则障碍，我们的物流就会更畅通，交通就会更便捷；互联互通是一条心灵之路，你了解我、我懂得你，道理就会越讲越明白，事情也就会越办越好办。
他还强调，打通融资贵、融资难的瓶颈，就是要加强公私伙伴关系建设，实现联动式发展。
由一家总部在北京的中国企业——香港尼加拉瓜运河开发投资公司（以下简称“HKND”）运行的尼加拉瓜运河项目，正在太平洋的另一边进行互联互通的尝试。
两洋互联互通
领衔尼加拉瓜运河工程设计的长江勘测规划设计院副院长谢向荣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根据目前确定的线路，运河总长度约为278公里，为世界最大工程，开挖工程量为南水北调工程的4倍左右。
这座运河将在大西洋及太平洋两端各建一座连续三级船闸，用以克服运河与海洋之间的高差。“运河项目条件复杂，技术难度很大，承担整个项目设计对于任何一个设计单位都是很大的挑战。”谢向荣说。
即使尼加拉瓜湖大大减少了工作量——这也是在尼加拉瓜建设运河的成因，但也带来了挑战：它的平均深度仅为15米，但运河计划深度约为30米。
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在1567年最早提出尼加拉瓜运河的计划。他当时是尼加拉瓜的宗主国国王，西班牙人还进行了实地勘测。
下一个尝试者是拿破仑的侄子拿破仑三世，他在1858年开始建设苏伊士运河。正是苏伊士运河的开凿刺激了巴拿马运河的计划，前者的全班人马也在1881年抵达中美洲。
这支队伍在巴拿马因疫病死亡上万人。最后由美国采取中国京杭大运河分段过闸的方式才使巴拿马运河在1914年完工。
1884年，美国也曾就运河开凿计划与尼加拉瓜正式签署政治意向书。但最终西奥多·罗斯福政府因尼境内存在的火山隐患而放弃，转为选择开凿巴拿马运河。
最近十几年里，荷兰、俄罗斯、法国等都曾提出与尼加拉瓜合作建造运河。最终HKND拿到具有排他性的100年经营权。
HKND董事长兼总裁王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运河在未来可以承担全球海洋贸易8%以上的贸易量。
尼加拉瓜运河建成后，按目前燃料价格计算，一般规模的集装箱船舶往返上海和美国东海岸的巴尔的摩，一次可节省150万美元。
2013年5月，埃及苏伊士运河管理局曾全面上调所有通过苏伊士运河船只的通行费，幅度在2%至5%之间。这直接增加了中国进出口企业的运输成本。
举世无双的经验
全球最大集装箱承运公司马士基航运的一位运营负责人基思·斯文森在接受《航运展望》采访时表示：“建造尼加拉瓜运河看起来是不错的选择，因为该运河能容纳最大的船只，从洛杉矶到纽约可以节省800公里，并且能容纳马士基航运最大的400米长集装箱运船，而即使2016年完成扩建后的巴拿马运河也将限制在336米。”
他说，尼加拉瓜运河给运输和贸易带来了新机会，“20年前，我们会根据巴拿马运河的限度来制造集装箱船”。
据HKND的公开信息说，美国东部以及哥伦比亚为亚洲供应煤炭的企业，对新航线充满兴趣。同时，加勒比和墨西哥湾输送往亚洲的原油，原本一直受到巴拿马运河的通行限制。
整个尼加拉瓜运河项目并不是一条河，它将包括6个子项目：运河（包括船闸）、2个港口、自贸区、度假村、国际机场和若干公路。此外还将兴建发电站、水泥厂、钢铁厂和其他相关设施，确保运河在5年内竣工。
规划中的世界级自贸区总面积约35平方公里。新建的25公里公路将自贸区与泛美公路连接，后者是从美国和墨西哥边界开始，连接南美洲17个国家的首都、是农产品和原材料运输的主要通道。
王靖认为，中国几十年来在大型设备、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积累的经验举世无双，这正是竞争优势所在。
目前在HKND牵领的框架内，中铁第四勘察设计院集团有限公司是主要设计承包商，同时负责道路子项目的设计。
长江勘测规划设计研究有限责任公司负责运河工程的设计，它是三峡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来自中交集团、中国民航系统、深圳的企业负责港口、机场和自贸区等设计。葛洲坝集团也与HKND签署了战略合作备忘录。
王靖认为，与国内大型企业合作，有利于解决国内水泥、钢材产能过剩等问题。
“尼加拉瓜运河需要大量的水泥、大量的钢材。但是尼国没有，所以HKND会和中国企业在当地建设建材生产线。”王靖说，他也希望此举能解决建材价格波动对于运河造价的影响。
融资途径多样
在HKND网站上, 42岁的王靖是在35个国家开展业务的20多个企业的董事长。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他自称是“非常普通的中国公民”，与母亲、弟弟、女儿生活在北京。
王靖告诉本刊记者：“信威集团的所有技术都是中国人的，对于国家的安全国防都有重要价值。人一定要有国家概念，国在前、家在后，企业的价值也实现了。”
对于整个尼加拉瓜运河项目计划投资的500亿美元，王靖解释说，目前还没有资金来自中国政府。
尼加拉瓜运河多样的融资途径包括：股权的融资、发债、银团的贷款、金融租赁、HKND上市、上市之后的分拆上市。
一个例子是徐工机械持股1.2%至1.7%。如果正在进行的排他性合作谈判成功，这家企业还可能在整个工程中获得数百亿元人民币订单。
“信威通信与中创信测重大资产重组事项获得中国证监会核准，信威通信上市了，市值已达近千亿元人民币，HKND的上市也将很快。”王靖预计。
信威通信是他麾下最有名的企业之一，它的卫星空天计划也将于近期宣布。
根据与尼加拉瓜政府的协议，运河通航以后第一个10年为投资回报时段，不分红，HKND向尼加拉瓜政府每年交纳1000万美元特许经营费。
第二个10年政府分红10%，HKND得到90%；第三个10年政府20%，HKND 80%，以后每10年依次类推，至100年结束。
王靖说，他对全球海洋贸易充满信心，“全球最大的航运企业都在为尼加拉瓜运河将给世界海洋贸易格局带来的巨大变化而摩拳擦掌”。
不过有些担心显然是现实的。
“运河将使尼加拉瓜实现完全独立”
在HKND加入项目之前，一家荷兰公司与尼加拉瓜政府研究运河可行性时，曾提出6条线路，其中一条涉及尼加拉瓜与哥斯达黎加的争议领土。
王靖说，此前自己曾与哥斯达黎加驻中国大使见面沟通，表示HKND还未确定线路，即使研究表明这条线路最具有可行性，也一定会征得哥斯达黎政府同意。
但哥斯达黎加外交部还是向中国政府提出了外交照会，声明中国企业在尼加拉瓜修运河，如果选择第六条线路就会侵犯哥斯达黎加方的领土，中国政府不能支持企业的这一行为。
“商务部基于这个事情还发出公告。后来我和尼加拉瓜总统一起向全世界宣布，第六条线将永久放弃，未来五条线不涉及国际纠纷，这个项目的风险也就不存在了。”王靖说。
为了规避中国与尼加拉瓜没有外交关系而带来的风险，HKND子公司在与尼加拉瓜有完整外交、贸易关系的荷兰注册，包括其他相关企业的资金流动落地都通过荷兰公司作平台。
《纽约客》曾描述2013年6月15日在首都马那瓜为运河计划举行的庆祝典礼：
“奥尔特加穿着他那件无领的夹克衫和白色T恤。他举起了穿着黑色衬衫蓝色领带的中国商人的手说：‘我想欢迎出生在那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国兄弟。’他说，‘这是我们的兄弟王靖。’ ”
这位总统提醒公众，美国人曾经计划在尼加拉瓜修运河，最终却在巴拿马修了运河，现在是尼加拉瓜实现梦想的机会。他说，“贫困和经济依赖性让这个国家没有主权。运河将使得尼加拉瓜最后实现完全独立。”
在王靖看来，一个政治家改善民众生活从而希望获得更高的支持率，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因运河增加的当地就业岗位最终会超过25万个，而尼加拉瓜的总人口仅为600多万，有很多的家庭会因为运河项目而受益，能够让很多人有更好的教育和医疗，这很让人自豪。”
运河被寄予厚望
2008年金融危机中，由于对美国经济的过分依赖，尼加拉瓜成为中美洲遭受金融危机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美国在2008年11月底冻结了尼加拉瓜的受援国“千年挑战账户”，导致该国西部多个省份的基础设施建设陷入瘫痪，无数中小型企业受到波及，使该国严峻的经济形势雪上加霜。
王靖说，在2006年赢得大选之后，执政党和总统把脱离贫困、增加就业、改革国家经济结构放在首要位置，为谈判带来很多促进作用。
尼加拉瓜中美洲大学教授、尼加拉瓜科学院创始院长豪尔赫·韦特·佩雷斯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说，根据HKND与尼加拉瓜政府的协议，将把尼加拉瓜本土工人的培训和就业机会放在首位，“人们认为，该项目将立即火箭般带领尼加拉瓜摆脱贫困、进入每年两位数的经济增长。”
应该说，相当多的尼加拉瓜政治家对于这条运河寄予厚望。
比如特雷马科·塔拉韦拉，尼加拉瓜全国大学理事会主席、尼加拉瓜大运河开发项目委员会代表，多次在尼加拉瓜媒体上表达了对运河的支持：“运河沿线尤其是东部的广大农村地区能够通路、通电，不仅将让当地人拥有全新的生活方式，更将为本地经济发展创造不可估量的可能性，农业、旅游业和服务业将获得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尼加拉瓜政治家们看来，目前对于运河的争论再次演变为环保与发展之间的对抗。基于此，生活于富庶之中的西方人不应该指责尼加拉瓜政府对于改善民众生活的努力。
“对于尼加拉瓜现阶段没有足够有质量劳动力的现状，国家与HKND合作推进建立配合运河人才需求的高校课程专业和社会培训机制。而且，自由贸易区的建立和生态旅游区的发展将进一步刺激增长、扩大投资、创造机会。”特雷马科·塔拉韦拉说。
尼加拉瓜是中美洲最著名的左翼国家，后来在美国的军事入侵之下沦为美国保护国。美国此举的目的之一就是以后在此建设运河。
尼加拉瓜现任总统奥尔特加是拉美有名的对美态度强硬的左派领导人。他于1984年首次当选总统，随后与中国建交。但1990年选举失败后，尼加拉瓜与中国台湾“复交”。
奥尔特加于2006年再次赢得大选，但一直未能与中国重新建交。他曾祝贺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取得圆满成功，并称北京奥运会是一个“优越的社会制度和团结智慧的人民”共同缔造的奇迹。
可行性研究已花费1.6亿美元
在尼加拉瓜运河项目浮出水面之前，中尼两国的进出口贸易总额仅在6亿美元。中国主要出口轻工和纺织品、计算机和通讯设备、摩托车和自行车零件等产品，进口农产品、食糖、皮革和木材等。
除了中兴在尼加拉瓜的电讯项目，中工国际工程集团公司还参与了尼加拉瓜石油提炼化工项目的投资，总价值65亿美元。
除了资金和技术，尼加拉瓜国内对于这一项目最大的争议就是生态问题。
王靖认为，一切与污染相关的问题都是基于假设，没有源于现场的勘查。“我们打了很多孔做岩芯测验，有的孔花了几百万美元，环保生态、淡水盐化，海啸、上千人的团队做了大量的数据模型，做了一年多的分析。”
他说，运河的可行性研究目前已经花费了约1.6亿美元，动土之前的计划投入超过10亿美元。
“运河运行会有少量海水经运河进入尼加拉瓜湖，初步研究表明影响是局部的，不会对整个湖水生态造成影响，HKND对这个问题充分重视，目前还在继续研究中。巴拿马运河已运用了100年，包括现在扩建的第三线船闸也研究了此类问题。”谢向荣说。
不过，谢向荣和豪尔赫·韦特·佩雷斯都提到火山和地震对于运河工程可能存在影响。
事实上，大多数美国媒体对尼加拉瓜运河项目态度并不友善。
曾任美国环境工程与科学教授协会主席的佩德罗·阿尔瓦雷斯说：“最大挑战是如何建造和运营运河，而不给这个敏感的生态系统带来不可逆转的影响。”
他向《瞭望东方周刊》例举了化学货品泄露、远洋轮船带来的物种入侵、生物多样性退化等等，“我怀疑这条运河将永远不会完成，这主要是由于不确定的成本和技术挑战，以及存在疑问的可行性。”
这位美国学者称，“没有大型项目可减少尼加拉瓜的贫困，除了增加教育投入。”
不过，按照奥尔特加向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的介绍，正是由于环境因素淘汰了造价最低的一条线路计划。
潘基文对运河项目评价正面，认为将有利于尼加拉瓜发展，并满足全球贸易的新需要。
美国霍夫斯特拉大学教授、曾任美国地理学家协会交通运输地理学委员会主席的让·保罗·罗德里格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说，虽然“全球贸易正经历较低的增长率未来会被拉美国家改变，但拉美国家与新的贸易伙伴诸如中国和印度带来的贸易增长还不明朗”。
他强调了尼加拉瓜运河的商业模式将遇到严峻挑战，甚至质疑HKND对于未来国际贸易量的预测，“大多数经济学家和预测家均对2008、2009年的金融危机措手不及。”
但王靖对未来充满信心。
目前在尼加拉瓜、中国内地和香港，共有超过1100名员工组成的“联合体”推进着尼加拉瓜运河的工作。
这个中国人在境外的大工程终于动工，开始面对真正的挑战。